回家的原因

妻子怀孕的时候，路平经常在梦里挣扎。烈日当头，他剃了个平头，校服像浓雾一样裹在身上，汗水滴在回家的青石板路上。前面不远处是穿着白衬衫的丰满背影，同样是整齐的发髻，同样是脖子上的痣，同样是微微八字形的脚。路平大声追了上去，董姨！董阿姨！

妻子用力一推，把他吵醒了。自从知道自己要当爸爸后，许久未联系的继母便频繁做梦。他心里有很多话想说，可是喉咙被堵住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路平觉得可能是因为想妈妈了。因为很久没有回老家看她一眼，心里愧疚，就投射到梦里，一不小心变成了继母。这个理由其实不合理，却成了他请假回家的理由。妈妈一个人住在小镇的小院里。路平进来的时候，就看到她坐在天井里挑菜。掉了漆的木凳，磨平了折痕的洗衣槽，还有妈妈驼背的身影。他在这个院子里住了12年，再过20年，一切似乎都没有变，只是妈妈老了，房子也旧了。

路平搬了张凳子坐下，和妈妈随便聊了几句。晚餐吃什么？上次带回来的腰痛贴用完了吗？效果如何？去年修好的屋顶还在渗雨吗？问完之后，他觉得自己好像无话可说。儿子总是笨手笨脚的，他想啊想啊，犹豫啊，终于说出了压抑已久的话：“妈，我昨晚梦见她了。”“董大妈”二字，心有结。以前住在一起的时候，L乌平懒得说这个称呼。似乎他一开口就是对母亲的背叛，更是原谅父亲投靠继母的证据。母亲只是淡淡地“哦”了一声，神色如一潭静止的水，扔进去的石头根本没有激起半点涟漪。她正在用菜篮子做饭。路平慌了。他开始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是“昨晚”而不是“经常”。

最纯粹的报复

父亲、母亲、董婶，这三个人的情感纠葛笼罩了路平的整个青春期。

我爸我妈相识相爱，婚后却成了仇人。那些至今还完好保存在路平记忆中的童年片段，母亲的眼泪和叹息，父亲的烟酒，还有他酒后抑郁症后给母亲的一巴掌。

在他12岁的时候，他的飞蛾尔出了家门，父亲牵着他的手去了别的女人家。“给董阿姨打电话。”父亲温和但不容反驳地命令儿子。沉默回答了他。

董阿姨的继母并不像电视剧和邻居说的那样强势霸道。她经常在路平面前表现出一点卑微的奉承和母性的关怀。董姨比他爹更了解他，知道他最爱吃鸡腿，最讨厌学笛子，最喜欢画画。虽然大多数时候他用冷漠和挑衅来回应继母的温暖，但有时候他也会放下架子，用孩子的愤怒和尴尬，对继母说：你，去开家长会吧。路平知道，只要是董阿姨来，不管老师怎么告她，她都会照顾他。

人心非坚石。他有一百个理由去接受继母的好意和照顾，可路平却一直在努力想起他母亲在他摇晃时流下的眼泪。他告诫自己：这个女人逼走了他的母亲。继母刚一上门，他就跑去找妈妈，“你是不是因为她才走的？”在一个自称大人的年轻人心里，沉默和不否认，就是最好的承认。他认为，生母的离开，一定有继母的牵连。都是在电视上播放的。

这是路平多年来坚守的信念，坚定的信念挡住了董婶对他的所有好意。

其实也不是无关紧要

大一那年，路平接到了突然去世的父亲打来的电话。他脑中一片空白，悲伤之余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。

回到家后，他才明白，解脱来自继母的告别。从此以后，他和这个女人再无瓜葛，他也不用挣扎了。在对他的母亲感到内疚，喜欢和讨厌他的继母之间徘徊。路平成为单亲家庭的孩子，与母亲相依为命。这时候，他已经是成年人了，有能力在未来的日子里供养母亲。

至于继母，他不肯多想。大学毕业那年的春节，在一片烟花爆竹声中，我闪过一个念头：自从父亲走后，继母就一个人生活，身边没有亲人。她今年过得怎么样？这个念头一经生出，就在情感最隐秘的地方生根发芽，在忙于求生、惊于爱情的时候发芽、分枝，最后蔓延到路平的梦里。

2008年春节，妻子生下女儿，左耳垂下有一颗红痣，和董阿姨一模一样。第一次为人父，路平有一个德eper对生活和生活的感悟和体验。12岁的男孩对婚姻家庭的理解，与自己成家后的认知截然不同。爱的反面不一定是恨，有时候一个家庭的瓦解并不完全是外人造成的。路平再也无法忽视自己对继母的复杂情绪。她现在怎么样了？前所未有的紧迫感扼住了他的喉咙。

面对面就能解心结

董阿姨还住在她父亲的旧宅子里。开门的她，苍老如深秋的山楂树，弓着背，不停地咳嗽。董姨看到路平的突然到来，喜出望外，不停地擦着眼角，颤抖着打开抽屉取钱，到街上买菜准备大餐迎接继子的到来。这不是路平想象中的重逢场景。事实上，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干巴巴地笑了笑并帮助他的继母回到了房子里。在我的印象中，这是他第一次支持董阿姨。

她激动得身体微微颤抖，就像是被天上掉下来的爱淹没的孩子，甚至语无伦次地说：“你这么忙，想我都难受，来看看我刚念了佛号，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过来，奇怪，我什么都好，你不用担心。”

路平的鼻子酸酸的。这么多年，他第一次直面爱恨的矛盾。不管和父母有多少情感纠葛，她都对自己好，照顾自己6年。但他说着就走了。多年后再次相见时，她甚至用更谦逊的姿态表达了感激之情。

他要和好，他要为多年前的事情道歉，他要说一些耸人听闻的话。但最后，他只是说梦里追他的时候喊道：董阿姨，董阿姨。剩下的又是一头雾水，好不容易挤出一个完整的句子：“阿姨，我有空就常回来。”

她咧嘴一笑：“回来给我打电话，阿姨给你煮排骨。”远处那站在窗台上招手的身影，与梦境中截然不同。她比她母亲年轻，也比她母亲老得快。

恨是最没有意义的东西

路平能够彻底放下，就是在原谅董婶，也是在原谅自己。12岁的他选择了恨，却不知道自己无法卷入上一代人的恩怨之中，更别说解决了。恨是个太重的东西，用恨来提醒爱，也时刻提醒着父母和自己，有那么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。受苦的不仅仅是12岁的路平，还有两个家庭的四口人。他感到幸运，当他e才明白仇恨是没有意义的，时间里还有一些人和事。

2011年清明节，他带着妻子和女儿坐上了回老家的火车。一家三口去看望妈妈和董阿姨。“我叫董奶奶。”他对女儿说道，隐约想起父亲叫他“董阿姨”时的情景。

女儿真乖，扬起笑脸，甜甜地喊着“奶奶您好”。那天晚上，路平梦见了爸爸、妈妈和董姨。他们什么也没说，只是微笑着点点头，飘然而去。再见，妈妈。再见，早该放下的过去。